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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启新篇

别把数据治理做成洁癖

前阵子去一家制造企业旁听数据治理项目的验收会。汇报PPT做得挺漂亮,主数据标准覆盖率、数据质量规则命中率、元数据采集率,各项指标都好看。台下坐着供应链和财务的人,全程没怎么说话。会快结束时,财务总监问了一句:那我月底对账还是得从三个系统里导Excel手工拼,这个事你们管不管。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项目经理说,这个属于数据应用层的需求。财务总监点点头,没再问。我后来想,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:你们忙你们的,我继续拼我的Excel。

数据治理最容易掉进去的坑,就是把它做成了一个自我循环的工程。标准文档越写越厚,平台功能越加越多,PPT越做越好看。但一线的人该导Excel还在导Excel,该手工核对还在手工核对。问题不在技术,在于一开始就搞错了顺序。

我见过太多团队一上来就搞标准、搞平台、搞组织架构。这没错。但顺序常常反了。数据治理不是先把家规写好了再让所有人遵守,而是先找到那个最疼的地方,把血止住,再慢慢立规矩。

元数据不是花架子

一说到数据治理,很多人条件反射想到的是数据标准。定字段名、定编码规则、定枚举值。这些当然要做,但离一线最远的其实也是这些东西。业务方关心的是——我这张报表的数从哪来?为什么上个月是120万这个月变200万?中间经过了几个系统的加工?哪个环节最可能出错?

这几个问题回答不了,标准定得再细也没用。

能回答这些问题的,是元数据和血缘。说白了,就是把数据从源头到消费端的整条链路画出来,能追。

数据治理平台元数据血缘关系可视化界面截图
数据治理平台元数据血缘关系可视化界面截图

血缘这个事,听起来不复杂。做起来你会发现,最难的不是画图,是让人们愿意改。每张表加注释、每个ETL任务登记输入输出,这些是额外工作量,短期看不到收益。开发赶需求都来不及,谁有功夫填这些。所以血缘往往是项目验收时热热闹闹,验收完慢慢就烂尾了。采集覆盖率从90%掉到40%,没人管。

麻烦在于,数据治理是个反人性的活。它要求当下付出、未来受益。而IT和业务的日常是被当下的需求追着跑。你让人为了一个可能一年后才见效的东西加班填元数据,凭什么呢?这事没那么玄,就是激励错位。

还有一层更隐蔽的问题:同一个概念,不同系统里定义不一样。销售说“客户”是签了合同的,市场说“客户”是留了电话的,财务说“客户”是付过钱的。三个系统各自都对,拼在一起就乱套。你想统一口径,首先要让三个部门坐下来,承认彼此的定义有差异,然后商量出一个跨系统的共同定义。这个过程,本质上不是技术活,是政治活。

质量问题的板子该打在谁身上

质量问题的板子该打在谁身上
质量问题的板子该打在谁身上

很多企业把数据质量挂在IT部门下面。这个安排本身就有问题。

IT能管数据的传输、存储、计算。但管不了数据产生的那一刻。客户电话填错了,是销售录入的问题。合同签约日期不填,是业务流程的问题。IT再怎么加校验规则,也是在末端拦截,治标不治本。

有个说法我觉得挺对。数据质量是业务的问题,只是通过IT系统暴露出来。它的根因在流程设计和人的行为上。你让IT的DBA去跟销售团队说“请把客户地址填全”,他有什么筹码?没有。他说了,对方也不听。他没有考核权,没有预算权,甚至很多时候没有对等的对话层级。

所以数据治理要有人,有实权的人,能跨部门协调。这个人不一定是专职的CDO,但至少得是说话有人听的角色。很多企业的数据治理委员会,挂了一堆部门负责人,每月开一次会,讲讲进展,没有决策权,也没有激励权。这种组织,就是摆设。

再往下走,还会遇到一个绕不开的事:奖罚。

数据质量好的团队不奖励,数据质量差的团队不惩罚,那治理就变成了一厢情愿的倡导。领导喊三遍,底下动一动。领导不喊了,恢复原样。说到底,人只对KPI负责。你考核什么,他就重视什么。你不考核,他凭什么花时间配合你?

但这块也是最难推动的。动别人的考核,就是动别人的蛋糕。负责数据治理的人,通常级别又不够。这个死循环,很多企业卡在里面出不来。

别指望一步到位

务实一点的做法是什么?找一个痛得足够具体、范围又足够小的场景先做。

比如,只解决某个核心报表的口径不一致问题。为了这个目标,把相关几张表的口径理清楚,把关键字段的业务定义写下来,把数据血缘从源头追到报表,找出对不上的几个点。做完之后,至少这个报表的数大家能信了。然后拿这个结果去告诉老板:我们花了三周,解决了这样一个问题。老板觉得有价值,下个季度给你更多资源。

这比一上来就喊着做全集团的数据治理规划,然后三个月出不了任何东西,要好得多。

我采访过的一个数据治理负责人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他说,数据治理不是做项目,是养习惯。项目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,习惯没有。你今天把标准定完了,明天业务变了,标准就得跟着改。今天把质量规则配好了,明天上游系统升级了,规则可能就失效了。所以这件事没有终点。你得接受它是个长期消耗,而不是一个可以验收关闭的工程。

这话听着有点丧,但我觉得是实话。很多项目之所以失败,就是因为用做项目的心态去做一件没有终点的事,一开始就设错了预期。

企业数据资产目录管理平台界面截图
企业数据资产目录管理平台界面截图

关于工具,再说一句。市面上数据治理工具很多,元数据管理、数据质量、数据目录、数据安全,功能列表拉得很长。选型的时候容易被带着走,觉得功能越多越好。但工具是次要的,关键是它能不能跟你现有系统对接顺畅,能不能让业务方用得起来。一个功能简单但业务方愿意打开看的数据目录,比一个功能强大但只有IT自己用的平台有价值。

我见过一些团队,工具买了好几年,license在续费,使用率很低。去问业务方为什么不用,回答是不知道有这个东西。这就很尴尬。你花了几百万买的东西,用户不知道它存在。问题出在哪?出在项目组只对上线负责,不对使用负责。上线那天就是终点,之后的事没人管。

别把数据治理做成洁癖。数据治理的目标不是让所有数据都完美,那不现实。数据是业务活动的副产品,业务在变,数据就在变,永远会有脏数据。治理的目标是让业务能信任关键数据,让决策有依据,让监管要求能满足。抓住那几个最关键的、影响最大的数据,把它们管好。其他的,允许脏,允许乱,允许先放着。

这不是妥协,这是优先级。你只有那么多资源,只能先打最疼的那个点。打完了,再打下一个。指望一次把所有数据都治理干净,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什么都没治理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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